Month: March 2026

  • 想象的采邑

    那天我走进托尔托尼咖啡馆,豪尔赫已经坐在他惯常的北面靠窗的位置,小心翼翼地用银勺往咖啡里加糖。他旁边放着汉西 (Chinese-Spanish) 词典和那柄常用的放大镜。 “下午好,教授!抱歉我去了趟图书馆,耽搁了一会。”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放下我随身带的小铜扣笔记本和从图书馆借出的几本书。 “下午好,”豪尔赫高兴地抬起头,“欢迎,可爱的汉语时间!”他把一杯事先倒好的咖啡推到我面前,“加了牛奶”,他特意补充道, “Poe, 听说你刚刚回家乡探亲了?”豪尔赫目光停在我刚放下的书上。 “是的,我和南南(笔者妻子名)一起回去的。她是第一次去我家乡,还颇有兴致”。 “Jin-Tan,我记得是这么一个名字?” “是的,你记性真好。我似乎只是第一次在老马丁咖啡馆见面的时候跟你提过。”我翻开小笔记本的空白页写下了这两个字,递给他看。 豪尔赫俯身举起放大镜小心翼翼端详这两个汉字。 “忒修斯站在迷宫的入口,面对中文的豪尔赫处境并不更好,”他自嘲道,“抱歉,比起古英语,这门语言实在是太难了… 嗯,那次我注意到你介绍的时候非常犹豫,似乎不愿过多提及。” “你非常敏锐。我得承认……” “金坛, Jin-Tan,怎么翻译成西班牙语呢?”,豪尔赫自顾自的言语,“‘金’应该是 oro,但是‘坛’会复杂一些。”他翻开了手边的词典,找到了 Tan 对应的那页,凑近眼睛用手指一行一行从上往下搜寻,“是 tarro,还是 altar?‘坛’有多种含义。” “如果是一个月前,我还不知道。幸运的是,此次探亲的收获之一是该问题的答案。” “朋友,这很有趣,听起来我们将研讨 filología。” “是的,语文学,地理学,加上一点神秘的宗教实践!实际上是南南提醒了我。她一直提意去我家乡的茅山逛逛。容我解释下,这是一组我家乡西部的山脉,并不高大,但是历史上和道教有很深渊源。事实上,中国道教里面最古老的一个分支上清派的祖庭就在茅山……” “道教!追求成为神仙和长生秘密知识的教团!你知道的,我一直对赫尔墨斯主义传统很感兴趣,但是还没有机会了解东方的类似实践!” “是的。南南最近看了一些道教神仙体系的书。首先有一个核心概念——洞天 Dong-Tian,英文我想应该是 Cave Paradises。意思是名山中深藏的隐秘洞穴, 道教徒相信这是神仙居住和修炼的地方,有一套神秘的时空法则在主宰。其中有十个最受崇敬的洞天,茅山上的华阳洞是第八个。所以当她知道茅山就在我家乡,就一直在热心组织这次旅行。正是这次旅行让我们发现了 altar de oro 的秘密。” “这真是奇妙!你已经明示,Jin-Tan 和华阳洞的祭坛有着联系。” “是的!我们游览茅山华阳洞的时候,发现石壁上有题字’金坛百丈’, 这似乎是金坛名字最直接的来源。容我解释下,百丈是一种古代中国使用的长度度量,可能有数百米。我们当时就查询了文献库。虽然这个洞穴大概是新近发掘的,题字也是今人所写,但历史上的华阳洞大概率在此附近,文献也确有提到古代洞中有这样的题字。” “金坛百丈?数百米?这意味这洞中曾经有一个高大的道教祭坛?” “对,数百米是很高的。但是不是曾经确实有一个如此高大的祭坛则值得商榷。” “哦,可能并没有那么高,人们只是夸赞它的雄伟,”豪尔赫评论道,“希罗多德也发誓巴比伦的城墙有两百肘高呢。” “恐怕更复杂。有些文献提到历史上的华阳洞——这大概率是一个很大的溶洞群——洞的石壁正顶上方有一个天窗,还有一个石土高台,光透进来高台会呈现金黄色,这可能是金坛说法的起源。” “骑士在蒙特西诺斯洞穴的岩石里看到了水晶宫殿,修道者从黄土里自然也能看到神性的黄金!”豪尔赫赞叹道。 “还有说法坛是在茅山中有一个叫 Ji-Jin 的山峰,所以法坛被称为金坛,”我继续说到,“还有学者认为整座茅山被看成天上神仙的黄金法坛,所以如此命名。 因为似乎无法设想溶洞中有数百米的高度落差,整座山的高度倒是差不多。” “这是地理上更加恢弘的景象,”豪尔赫感叹,“在那个没有机会从空中俯瞰大地的年代,做出这种设想需要一颗高坐在云端的心灵。” “就好像纳斯卡的那些巨大线条画,我们必须设想自己是高飞的神灵才能欣赏,”我很赞同,“总而言之,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金坛的‘坛’字是一种高台,而不是装着酒或者糖果的 tarro。这让我很安心……” “非常有趣!但是为什么酒坛不能让你心安,我的朋友?”豪尔赫的好奇心永不满足。 “实际上,在我小时候,街道广场上确实有一个金色瓮坛的雕塑,这让我一直以为命名这土地的是一位可敬的喜爱黄金的乡贤。” “哈哈,你的讽刺过于明显,这是初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愿意过多介绍家乡的原因吗?tarro 还是…

  • 消耗产生可消耗的消耗

    前段日子看《二刻拍案惊奇》中《满少卿饥附饱扬,焦文姬生雠死报》一篇时,文中有这么一段对话 那哥哥道:“兄弟几年远游,家中绝无消耗。举族疑猜,不知兄弟却在那里…“ 结合上下文可知这里“消耗”作“音讯,音耗,信息”解,即 information,和现代汉语中表示事物的减少损耗用法不同。查了一下资料,明清小说中“消耗”表示音讯的例子不少。如《水浒传》中戴宗李逵去寻找公孙胜的时候,写到“次日,又去城中小街狭巷寻了一日,绝无消耗”,也是这个用法。 考据癖发作,我试图了解“消耗”在汉语中原本的意思,以及演变出“音讯“”信息”义的逻辑。我找到一篇知乎问答,感觉颇有道理。大概说来“消”“耗”是“减”而“息”是“增”,因此“消息”就是“减增”,指的是事物的盈亏变化 (variation),特别是描述日月星辰或人体的气血精神的变化。而一个人的气血精神乃至身体健康的变化,自古是亲友对远方之人音讯关注的重点。由此,“消息”演变出了关于一个人健康状态的信息的意思。继续泛化下,就和一般现代英语的 information 一个意思了。伴随着“消息”的“减增“,“消耗”作为“减减”也发展出了类似含义。 当然,除了描述某种客体的“减减” (attenuating variation),“消耗”也用于表示产生这种变化的摄取者(如果存在的话)的动作/行为 —— 对应于英语的 consume —— 现代汉语也主要如此使用。简单小结下目前的词义场景: 到这儿故事并没有结束。人类普遍把信息摄取和食物摄取联想在一起:包含了信息 (information) 和知识 (knowledge) 的文本需要被啃 (gnaw) 或者咀嚼 (chew) 才能被理解 (digest)。由此 information 被具象化一种知识食物,也可以被 consume 了。由此我们有了一个更复杂的词义场景: 计算机中经典的 Producer-Consumer Model 是这个场景的绝妙集中展现。Producer 将某种事物 (object) 的 variation 编码成数据 (data) 并写入缓冲区 (buffer);而 Consumer 作为 information 的消费者/消耗者,持续读取缓冲区中的数据并处理 (process/digest)。这个场景中,“消耗”的三个主要词义 – variation, information 和 consume 同时出现,真可谓: Variation lea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