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的采邑


那天我走进托尔托尼咖啡馆,豪尔赫已经坐在他惯常的北面靠窗的位置,小心翼翼地用银勺往咖啡里加糖。他旁边放着汉西 (Chinese-Spanish) 词典和那柄常用的放大镜。

“下午好,教授!抱歉我去了趟图书馆,耽搁了一会。”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放下我随身带的小铜扣笔记本和从图书馆借出的几本书。

“下午好,”豪尔赫高兴地抬起头,“欢迎,可爱的汉语时间!”他把一杯事先倒好的咖啡推到我面前,“加了牛奶”,他特意补充道,

“Poe, 听说你刚刚回家乡探亲了?”豪尔赫目光停在我刚放下的书上。

“是的,我和南南(笔者妻子名)一起回去的。她是第一次去我家乡,还颇有兴致”。

“Jin-Tan1,我记得是这么一个名字?”

“是的,你记性真好。我似乎只是第一次在老马丁咖啡馆见面的时候跟你提过。”我翻开小笔记本的空白页写下了这两个字,递给他看。

豪尔赫俯身举起放大镜小心翼翼端详这两个汉字。 “忒修斯2站在迷宫的入口,面对中文的豪尔赫处境并不更好,”他自嘲道,“抱歉,比起古英语,这门语言实在是太难了… 嗯,那次我注意到你介绍的时候非常犹豫,似乎不愿过多提及。”

“你非常敏锐。我得承认……”

“金坛, Jin-Tan,怎么翻译成西班牙语呢?”,豪尔赫自顾自的言语,“‘金’应该是 oro,但是‘坛’会复杂一些。”他翻开了手边的词典,找到了 Tan 对应的那页,凑近眼睛用手指一行一行从上往下搜寻,“是 tarro,还是 altar?3‘坛’有多种含义。”

“如果是一个月前,我还不知道。幸运的是,此次探亲的收获之一是该问题的答案。”

“朋友,这很有趣,听起来我们将研讨 filología4。”

“是的,语文学,地理学,加上一点神秘的宗教实践!实际上是南南提醒了我。她一直提意去我家乡的茅山逛逛。容我解释下,这是一组我家乡西部的山脉,并不高大,但是历史上和道教有很深渊源。事实上,中国道教里面最古老的一个分支上清派5的祖庭就在茅山……”

“道教!追求成为神仙和长生秘密知识的教团!你知道的,我一直对赫尔墨斯主义6传统很感兴趣,但是还没有机会了解东方的类似实践!”

“是的。南南最近看了一些道教神仙体系的书。首先有一个核心概念——洞天 Dong-Tian,英文我想应该是 Cave Paradises。意思是名山中深藏的隐秘洞穴, 道教徒相信这是神仙居住和修炼的地方,有一套神秘的时空法则在主宰。其中有十个最受崇敬的洞天7,茅山上的华阳洞是第八个。所以当她知道茅山就在我家乡,就一直在热心组织这次旅行。正是这次旅行让我们发现了 altar de oro 的秘密。”

“这真是奇妙!你已经明示,Jin-Tan 和华阳洞的祭坛有着联系。”

“是的!我们游览茅山华阳洞的时候,发现石壁上有题字’金坛百丈’, 这似乎是金坛名字最直接的来源。容我解释下,百丈是一种古代中国使用的长度度量,可能有数百米。我们当时就查询了文献库。虽然这个洞穴大概是新近发掘的,题字也是今人所写,但历史上的华阳洞大概率在此附近,文献也确有提到古代洞中有这样的题字8。”

“金坛百丈?数百米?这意味这洞中曾经有一个高大的道教祭坛?”

“对,数百米是很高的。但是不是曾经确实有一个如此高大的祭坛则值得商榷。”

“哦,可能并没有那么高,人们只是夸赞它的雄伟,”豪尔赫评论道,“希罗多德也发誓巴比伦的城墙有两百肘高呢9。”

“恐怕更复杂。有些文献提到历史上的华阳洞——这大概率是一个很大的溶洞群——洞的石壁正顶上方有一个天窗,还有一个石土高台10,光透进来高台会呈现金黄色,这可能是金坛说法的起源。”

“骑士在蒙特西诺斯洞穴的岩石里看到了水晶宫殿11,修道者从黄土里自然也能看到神性的黄金!”豪尔赫赞叹道。

“还有说法坛是在茅山中有一个叫 Ji-Jin12 的山峰,所以法坛被称为金坛,”我继续说到,“还有学者认为整座茅山被看成天上神仙的黄金法坛,所以如此命名。 因为似乎无法设想溶洞中有数百米的高度落差,整座山的高度倒是差不多。”

“这是地理上更加恢弘的景象,”豪尔赫感叹,“在那个没有机会从空中俯瞰大地的年代,做出这种设想需要一颗高坐在云端的心灵。”

“就好像纳斯卡13的那些巨大线条画,我们必须设想自己是高飞的神灵才能欣赏,”我很赞同,“总而言之,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金坛的‘坛’字是一种高台,而不是装着酒或者糖果的 tarro。这让我很安心……”

“非常有趣!但是为什么酒坛不能让你心安,我的朋友?”豪尔赫的好奇心永不满足。

“实际上,在我小时候,街道广场上确实有一个金色瓮坛的雕塑,这让我一直以为命名这土地的是一位可敬的喜爱黄金的乡贤。”

“哈哈,你的讽刺过于明显,这是初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愿意过多介绍家乡的原因吗?tarro 还是 altar, 我明白了,是语言捉弄了我们!”豪尔赫露出了标志性地狡黠,“我们有时候要穿过重重迷雾发现原样!”

“不过我们应该对设立雕塑的人宽容一些,”豪尔赫继续补充道,“特定文化下的命名,仪式和语言都有独特的逻辑,理解他们需要知识,乃至一些想象力。我们还记得‘黄金国‘14的故事。一个全身涂满金粉的祭司在晨曦中跳入神圣湖水的瞬间。这是一种光影的魔法,是流动的、非实体的。但欧洲人的头脑里装不下这种‘虚无的辉煌’。他们需要沉甸甸的块头好填满仓库。黄金法坛是另一个明证。道教徒用它来命名奇迹光线下的土坛,因为他们坚信这揭示了某种更高的世界秘密。而我们这些庸俗脑袋只能理解酒坛,还有糖罐!”

“是的。很多关于茅山华阳洞的记载都是古代一个有名的叫 Tao-Hongjing15 的上清派宗师整理的。除了黄金法坛,他还相信洞中有和日月同样本源的光芒照射,还有神奇的通道连接远隔千里的其他洞天,神仙往来各个秘境瞬息可达。这些都超越常人所处的时空。”

“我要为这位博学的道教徒写一首诗!”豪尔赫激动起来,“不是为了他的道术,而是为了他为我们准备的秘境!”他激动挥着双手,差点碰翻了咖啡。“Perdón,”他不好意思咕哝了下,“原谅我的失态。”

“但是,到底你怎么想?哪一种关于金坛的说法更合你的口味?”平息一点的豪尔赫没有忘记追问。

“我本来觉得陶道士修炼的时候大约是有一个黄土垒的法坛的,但这两天我有一个新想法。”我说着,抽出一本刚借到的书递过去。

“唔,你又在考验我。”豪尔赫接过书,低下头凑近封面。

“这本书研究道教中长生技术和观念的变迁,”我翻开到其中一页指给他,“这里面提到上清派的修行者非常注重存思的方法,这是在一天中特定时刻——我想是晚上月亮高悬之时——打坐中想象神仙形象和进入身体掌管内神的一种长生方法。书中提到修行者的想象力非凡,可以细致入微地描摹神仙的衣着配饰的各种颜色16……”

“了不起!罗耀拉的圣人也要求基督徒冥想的时候看清基督长袍的摆动和士兵铠甲上的反光17,因为细节引导沉浸和信心。”豪尔赫惊叹。

“是的,查阅文献时候阅读这些细节并想象他们是很大的快乐!”我总是折服于他的博学,“所以下面是我的理论。千年之前的某个夜晚,我们虔诚的修行者在华阳洞打坐后睁开双眼,惊奇地注意到月光透过洞顶的天窗照射进来。他想象,或者说看到了,一座天上的黄金高坛,正透过月光给予他至高的宇宙启示。”

“我喜欢这个故事,”豪尔赫赞道,“因为它表明想象和隐喻不只是简单的联想或者扩大,他还是我们看清真理的手段。 当然,它不是展示真理,而是暗示他,用曲折的方式。语言困在地上匍匐,而隐喻给了一个线索,于是真理闪现,语言重新飞翔!”

“Da quinci innanzi il mio veder fu maggio / che ‘l parlar nostro, ch’a tal vista cede…”18, 他滔滔不绝,引用《神曲-天堂篇》中的名句,“伟大的但丁在面对那团‘凝结了宇宙万物的光’时,他变成了一个失语的婴儿。您的那位上清派修行者在月光下睁开眼时,也遭遇了同样的困境。‘黄金法坛’是他在战栗的秘境体验消退时唯一能抓住的修辞。”

他继续补充,满怀热情和兴奋,“我们的黄金法坛确实可能只是诞生于一次神秘的体验,一次想象,而一切想象的诞生从一个有力量的名字开始。这个名字绝不满足于可能的悬浮,它会落地,沿着现实的裂缝生根。开始我们听到一些口头传说,然后是可爱的文字和史书。它会继续生长,在语言的迷宫中缠绕上一座城池,流传到今天。”

他停顿了下,“我想我们可以这么说,这座城池成了想象的采邑,语言的领地!而这一切开始于某一天神秘的月亮!哦,月亮总是引发美好的东西,有时是诗歌,有时是永恒……”

“你们在茅山那一天月色如何?”豪尔赫突然停住了思绪问道。

“我们离开时确实已经天黑了,但那天乌云很多,我们傍晚从 Ju-Rong19 回来没有看到月亮。”

“Ju-Rong? 茅山不是在你的家乡 Jin-Tan 吗?”

“啊哈,这是一个历史的玩笑!几十年前我的家乡划归了另一个区域管理,为了补偿原来的大区,茅山的相当一部分,包括华阳洞和主峰都划给了西边的邻居 Ju-Rong, 或者应该读成 Gou-Rong, 这涉及到一个已经湮没的古老语言的音韵考据,说不定我们下次可以请 X 教授给我们讲讲……”

“’Stat rosa pristina nomine, nomina nuda tenemu’20。 名字和所指之物的分离标志着想象的成熟,”豪尔赫用他的博学给了这段对话一个总结,“我要祝贺你的家乡,和那位可敬的修道者!”

我们喝完杯中的咖啡,拿起笔记本和书,惯例沿着巴拉那河21散步。在脱离我们视线的地方,巴拉那河上游静静的流水被一个个河心岛切割成迷宫般的无数汊道。沿着其中一个河心岛垂直向下,穿过地核熔岩的火海,会在东方一座百丈山峰破土而出。那山峰地下隐秘的洞穴中,日月精光照耀,衣着五彩的神仙来往穿梭,逍遥千年。


  1. 金坛,小城名字,属于中国江南地区。 ↩︎
  2. 忒修斯 (Theseus),古希腊雅典国王,杀死了克里特岛迷宫里的怪兽弥诺陶洛斯 (Minotaur)。 ↩︎
  3. tarro – 西班牙语,作为容器的坛罐;altar – 西班牙语,法坛,祭坛。 ↩︎
  4. 西班牙文,即“语文学”。 ↩︎
  5. 中国道教的一个派系,起源于东晋时期(约公元四世纪)。 ↩︎
  6. 一种西方神秘主义传统,对于西方占星术,炼金术等有重大影响。 ↩︎
  7. 十大洞天说法见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二十七洞天福地部引用唐司马承祯《天地宫府图》内容。 ↩︎
  8. 见南梁陶弘景《真诰》卷十一“句曲山秦时名为句金之坛,以洞天内有金坛百丈”。 ↩︎
  9. 见希罗多德《历史》I.178。 ↩︎
  10. 见《真诰》卷十一“天市之坛石,正当洞天之中央,玄窗之上也”。 ↩︎
  11. 指堂吉诃德在蒙特西诺斯洞穴的冒险经历。见塞万提斯《堂吉诃德》下卷二十二章,二十三章。 ↩︎
  12. 即“积金山”,见《真诰》卷十一“外又有积金山,亦因积金为坛号矣”。 ↩︎
  13. Nazca Lines, 一组秘鲁纳斯卡文明创造的巨大线条画。 ↩︎
  14. 即 El Dorado, 西班牙殖民中南美洲历史中的一个关于黄金城市(国度)的传说。参见 Dale Brown 的 In Search of El Dorado↩︎
  15. 陶弘景,中国南梁时期的著名道士,被道教上清派尊奉为第九代宗师。 ↩︎
  16. 见杨立华《匿名的拼接》。 ↩︎
  17. Ignatius of Loyola,十六世纪西班牙天主教圣人,在著作《神操》描述基督徒修行方法时候提到了类似实践。 ↩︎
  18. 见但丁《神曲·天堂篇》。 ↩︎
  19. 句容,中国江南一个毗邻茅山的城市,在金坛西边。 ↩︎
  20. 拉丁文,含义是“昔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 据说出自中世纪本笃会僧侣莫莱的贝尔纳的诗。 ↩︎
  21. 南美大河,流经巴西,巴拉圭和阿根廷。 ↩︎